
《秋雨》
张耒〔宋代〕
离披衰柳已无蝉,黄叶闭门风雨天。
陶令无钱难得醉,竹窗过午枕书眠。
一、雨先落在柳上,再落在心里
绍圣三年的秋分后,淮阴的天色像被水浸透的旧宣纸,灰得快要滴下墨来。
张耒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,雨丝斜斜地扑到脸上,凉意顺着脖颈往下爬。阶前那棵老柳,入秋后便一日瘦过一日,此刻稀疏的枝条被雨水压得更低,垂向地面,像在打捞什么沉下去的东西。夏天喧闹的蝉,早已没了声息,只剩空壳挂在树皮上,被雨打得一颤一颤。
一片黄叶打着旋落下,正好贴在湿漉漉的青石上。雨点紧接着砸下来,叶子轻轻一抖,便彻底贴服了,再也翻不了身。他蹲下去,指尖碰了碰叶子的边缘,叶脉里还依稀存着去年阳光的纹路,只是那点暖意,怎么也暖不了此刻沾着雨水的指尖。
展开剩余82%二、门被风带上,屋里只剩自己
他退回屋里,一阵风追进来,替他“嗒”一声闩上了门。
竹纸糊的窗子,破了几处小洞,漏进丝丝缕缕的风,把桌上那本翻旧的《陶渊明集》吹得哗啦哗啦响。书页自己翻动着,像在催促主人,又像在替他叹息。
张耒看着书,苦笑了一下。再读,又能怎样呢?陶渊明可以“采菊东篱下”,他张耒却连买酒的钱都凑不齐。月初领的那点微薄禄米,一半还了旧债,一半换了灯油。如今油盏将尽,酒壶空空,连“醉”这个字,都显得笔画太多,太奢侈。
他摘下微微潮湿的头巾,搭在尚有微温的炉边。水汽蒸腾起来,带出一股淡淡的、干草的香气——那是去年夏天晒书时,阳光和书页一同留下的味道,淡得几乎抓不住,转眼就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三、诗,原来可以当枕头
午饭省去了,腹中空空,倒也清静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,檐水连成了线,织成一道朦朦胧胧的帘子。帘外是整个凋零的秋天,帘内是这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。
他把那本《陶渊明集》摊开,垫在颊下,枕着泛黄的书脊躺了下去。纸页贴着皮肤,有一种凉丝丝的妥帖,恍惚间,竟像是那位千年前的隐逸诗人,隔着时光,递来一块清凉的石头,让他倚靠。
闭上眼,雨声在瓦沟里汇聚,滴答,滴答。
那声音不像计时的更鼓,也不像算账的算珠,倒像是时间本身,耐心地在水面上,磨着一根无形的针。
恍惚间,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汴京。酒旗在春风里招展,同窗好友们把铜钱摞成小小的塔,行酒令,输了的人便笑着去沽酒。笑声那么亮,几乎要盖过雨声……
睁开眼,雨还在下。梦里那些叮当作响的铜钱,却早已散作水面的浮光,随着檐溜,悄无声息地淌出门槛,流进不知名的沟渠里去了。
四、四句写完,秋就软了
他坐起身,研了点剩墨,笔锋在砚边舔了又舔。
离披衰柳已无蝉,黄叶闭门风雨天。
墨迹落在纸上,带着潮气,洇开一小片,像刚从水里捞起的、深色的绸。眼前景,便是心头境。
陶令无钱难得醉,竹窗过午枕书眠。
写到“无钱难得醉”时,笔锋不知怎地一歪,拖出一条细细的尾巴,像极了铜钱中间那个方孔,穿着一缕看不见的、名为“清贫”的线。
二十八个字写完,他搁下笔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。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这间老屋的木门在一次次开合中,留下的、疲惫的叹息。
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。竹影被风拂动,斜斜地映进窗内,在那方诗稿上投下一道淡灰色的影子,晃晃悠悠的,像是为“枕书眠”三个字,盖下了一枚天然的、湿润的印章。
五、黄昏来收账,雨声替他说情
傍晚时分,巷口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卖酒的胡叟挑着担子,颤巍巍地走过门前,照例拖着长音问:“张大人——今日可要赊些酒么?”
张耒从窗内探出身,笑着摆了摆手。他想了想,将桌上墨迹已干的诗笺细心折成一方块,从窗棂的缝隙间递了出去。
胡叟接过,就着最后的天光,眯着眼念了一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担子另一头摸出个粗陶瓶子,放在窗台上:“这‘枕书眠’三个字,值三文钱。酒,您先喝着。”
张耒没再推辞。他取来两只陶杯,斟满,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窗户对面。檐外的雨声滴滴答答,此刻听来,竟像是替两人无声地碰了个杯。
酒入口,是熟悉的、辛辣的滋味。他眯起眼,喉间轻轻一动,仿佛听见体内传来极细微的一声“叮”——
像一枚铜钱终于落进了陶罐底,又像梦里那根被雨水打磨了一下午的针,终于轻轻地,落在了实处。
六、夜合上书,雨还在写
灯油熬尽了,火苗挣扎着跳动两下,终于熄灭。
张耒在黑暗里摸索着躺下。雨还没停,只是比午后更轻、更柔了,沙沙的,像是怕脚步声太重,踩碎了屋瓦上薄薄的秋光。
他忽然觉得,原来秋天坚硬萧索的轮廓,也是可以变得柔软的。只要有人,肯把“无钱”、“无酒”、“无伴”这些生活硌人的缺口,摊开来,让一整窗的雨声慢慢浸润,填满。
那些缺口当然还在。只是被雨声泡过之后,不再那么尖锐硌人。像一双穿旧了的布鞋底,里面絮着层晒干的芦花,走起路来,每一步都踏着一点蓬松的暖意。
故事说完了。此刻,你窗外或许也正下着雨。
如果你也在为某些现实而蹙眉,不妨把雨声听仔细些。听它怎样耐心地,把一串串生硬的数字,浸泡得模糊、柔软。
然后,找一本最旧的书,枕在颈下。听纸页间可能有过的虫鸣、阳光与叹息,听它和你自己的心跳,在雨声的节拍里,慢慢沉静下来。
若你从这样的午后醒来,心绪被抚平些许,那么,请在此处留下一枚“叮”——
让那枚早已不存在的铜钱,顺着千年的雨线,轻轻滚回张耒的窗台,落进他空了的酒杯里。
好叫他知晓:
那日赊来的秋意与清欢,隔着时光,有人听懂了,也还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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